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拴住在樵径塘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樵径塘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丁拴住没动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樵径塘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丁拴住守在樵径塘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丁拴住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樵径塘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樵径塘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樵径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樵径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