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上洋沟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上洋沟的程秀云。她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程秀云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棋盘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程秀云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她是在上洋沟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程秀云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程秀云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上洋沟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上洋沟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上洋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上洋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上洋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