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，水不多，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渭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蔡银环是渭河土生土长的人，靠酒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蔡银环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魈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蔡银环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蔡银环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钱老爷盯上了蔡银环家那点好东西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劣绅钱老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蔡银环事后在屋里找到荷包，母亲留下的，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蔡银环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渭河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山魈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渭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渭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