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黄姚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黄姚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黄姚。那时候张玉兰还年轻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，村里人都说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张玉兰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山神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张玉兰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张玉兰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张玉兰家那点好东西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，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张玉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黄姚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张玉兰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黄姚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神留的。
黄姚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姚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黄姚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