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青石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青石渡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蔡石头就住在青石渡边上，天不亮就上了山，回来时担子压得肩膀发红，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蔡石头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蔡石头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蔡石头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人贩子盯上了蔡石头家那点好东西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，把人贩子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蔡石头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青石渡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蔡石头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青石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山神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青石渡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青石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石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