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石桥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冯来喜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,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本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冯来喜不同意。
冯来喜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石桥岭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冯来喜守在石桥岭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本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石桥岭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冯来喜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石桥岭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石桥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石桥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