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大巴山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张玉兰是此地的卖菜妇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张玉兰在大巴山一带救下了灯花妖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灯里开出的花,人睡后它替人守着屋——它看着张玉兰,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灯花妖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三十年里,张玉兰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大巴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张玉兰临终把两半罗盘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灯花妖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大巴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巴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