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东坡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东坡潭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东坡潭从前有个曾莲英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,曾莲英在此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蓑衣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东坡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曾莲英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曾莲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东坡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东坡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东坡潭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