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西递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递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西递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蒋二楞是那年来西递的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蒋二楞在西递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瘴气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瘴气不是好惹的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蒋二楞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西递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蒋二楞把鱼符摆在西递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西递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西递人给蒋二楞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西递一带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西递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西递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西递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