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油坊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油坊潭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油坊潭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魏巧娘了结的。
魏巧娘本来是要路过油坊潭的。她在油坊潭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魏巧娘连着三夜守在油坊潭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
蛟不是好惹的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魏巧娘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油坊潭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魏巧娘把棋盘摆在油坊潭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油坊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油坊潭人给魏巧娘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油坊潭一带。
志怪故事在油坊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油坊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