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有暗河，走进去衣服很快就潮透。在白龙洞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白龙洞有个杨小满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杨小满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鲤鱼精。水缸里的鱼跳出来，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鲤鱼精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杨小满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白龙洞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杨小满走了。下葬那天，白龙洞一带来了一群鲤鱼精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白龙洞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志怪故事在白龙洞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龙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龙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