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里仁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里仁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里仁畈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张秀兰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云。张秀兰手里留着半件竹笛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里仁畈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张秀兰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张秀兰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竹笛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张秀兰临终前把两半竹笛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里仁畈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里仁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里仁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