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东坡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东坡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东坡寨有个人叫余秀兰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余秀兰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腰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余秀兰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腰带被她压在箱底,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东坡寨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余秀兰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东坡寨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东坡寨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东坡寨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