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西递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西递的何秋生。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扁担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方来找何秋生,说我们走吧。何秋生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何秋生没去,只把扁担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何秋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西递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西递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西递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