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西递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蔡阿婆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腰带上。
她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蔡阿婆把腰带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西递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蔡阿婆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蔡阿婆后来再没嫁。她在西递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西递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蔡阿婆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腰带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西递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西递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西递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