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九曲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，九曲岭有个人叫黄银环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黄银环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黄银环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黄银环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蒲团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，黄银环把箱子翻开，蒲团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本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九曲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志怪故事在九曲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九曲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曲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