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,山坳里黄成一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婺源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程来喜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程来喜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旱魃不是好惹的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程来喜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婺源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程来喜动手了。旱魃在雨里现了形,被罗盘照得无处可躲。
程来喜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罗盘。婺源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故事在婺源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婺源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婺源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