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五里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五里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五里坳从前有个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本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五里坳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本地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五里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抱着木梳跑到五里坳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五里坳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本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五里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五里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五里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