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桃叶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桃叶坳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吴举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吴举子在桃叶坳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邪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吴举子差点没回来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吴举子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把东西挖出来,照着原来的样子送走。第五天夜里,桃叶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吴举子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蓑衣。桃叶坳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桃叶坳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桃叶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桃叶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