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黄泥塘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黄泥塘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谢铁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谢铁柱连着三夜守在黄泥塘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他们退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谢铁柱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谢铁柱动手了。匪患在雨里现了形,被陶碗照得无处可躲。
谢铁柱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黄泥塘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黄泥塘人此后每年都到黄泥塘一带一炷香。
黄泥塘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黄泥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泥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