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九华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九华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九华山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高秀云是那年来九华山的，清早挑一担花进城，卖不完就送给小孩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高秀云拿了药方，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，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靠着这东西，她一步步摸到了寒潮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游方妖道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暗地里给寒潮递了消息。高秀云腹背受敌。
高秀云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烧青柴起烟，全村人守着田埂过夜。第五天夜里，九华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，九华山人给高秀云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九华山一带。
志怪故事在九华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九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九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