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瓦窑坊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瓦窑坊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梁翠莲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梁翠莲拿了铜镜,照出的不是人脸,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疫气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梁翠莲差点没回来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,梁翠莲把铜镜摆在瓦窑坊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瓦窑坊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疫气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梁翠莲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疫气,是起疫气的那颗心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瓦窑坊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瓦窑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瓦窑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