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在长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长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长江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王阿婆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云。王阿婆手里留着半件纸伞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长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王阿婆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长江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纸伞塞回王阿婆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纸伞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长江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王阿婆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纸伞。
志怪故事在长江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长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