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打谷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打谷坪的任杏儿。每天扫一遍院子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断笔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任杏儿,说我们走吧。任杏儿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打谷坪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任杏儿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任杏儿后来再没嫁。她在打谷坪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任杏儿临终前把两半断笔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打谷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打谷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打谷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