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上洋村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上洋村有个人叫黄广田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黄广田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纺车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黄广田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黄广田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上洋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黄广田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黄广田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上洋村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上洋村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上洋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上洋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