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南坡坪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，南坡坪有个人叫冯守义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冯守义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冯守义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冯守义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药锄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冯守义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南坡坪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南坡坪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志怪故事在南坡坪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南坡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