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白石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石坊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宋金凤是这一方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铜镜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方来找宋金凤,说我们走吧。宋金凤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宋金凤没去,只把铜镜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铜镜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白石坊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白石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石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