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苍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苍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胡大山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胡大山拿了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疫气的巢穴。
疫气不是好惹的。从水里起，沿河往上游漫，一户一户地病。胡大山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苍山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胡大山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在井里投三味药，连投七夜。第五天夜里，苍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，苍山人给胡大山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苍山一带。
志怪故事在苍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苍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，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