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下畈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下畈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胡春发是本地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竹篮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胡春发把竹篮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胡春发没去,只把竹篮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胡春发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下畈畈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胡春发临终前把两半竹篮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故事在下畈畈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下畈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