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汾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两岸是土坡,雨后坡上全是黄泥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汾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汾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石相公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阿秀。石相公手里留着半件铜镜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汾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石相公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石相公没去,只把铜镜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铜镜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石相公临终前把两半铜镜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故事在汾河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汾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