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沈月娘是这一带的茶娘,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,一滴不洒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沈月娘在秦岭一带救下了义犬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狗记恩,谁给它一口饭,它拿命还——它看着沈月娘,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义犬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沈月娘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沈月娘临终把两半竹笛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义犬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秦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秦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