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这地方在太湖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太湖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胡阿秀是附近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盐袋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胡阿秀把盐袋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太湖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盐袋塞回胡阿秀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胡阿秀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太湖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有一年胡阿秀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盐袋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太湖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太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太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