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樵径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樵径村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樵径村从前有个周满仓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周满仓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竹篮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周满仓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竹篮被他压在箱底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樵径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周满仓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周满仓把箱子翻开,竹篮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樵径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志怪故事在樵径村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樵径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樵径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