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上洋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上洋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上洋沟从前有个石相公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石相公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荷包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石相公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石相公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上洋沟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石相公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石相公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上洋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石相公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上洋沟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上洋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上洋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