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嵩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顾栓柱是这一带的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灯盏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顾栓柱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顾栓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嵩山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顾栓柱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顾栓柱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嵩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顾栓柱临终前把两半灯盏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嵩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嵩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嵩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