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渡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油坊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油坊渡有个蔡老栓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蔡老栓在油坊渡一带救下了雨师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久旱时降一场雨，也惩罚浪费水的人——它看着蔡老栓，像在说什么。
蔡老栓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铁犁。
最难的那年是油坊渡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蔡老栓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，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，把那处洞口埋了。油坊渡人说，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志怪故事在油坊渡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油坊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