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鄱阳湖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鄱阳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这一带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余书生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余书生拿了蓑衣，祖上传下来的，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寒潮的巢穴。
寒潮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余书生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鄱阳湖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余书生动手了。寒潮在雨里现了形，被蓑衣照得无处可躲。
余书生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鄱阳湖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鄱阳湖人此后每年都到鄱阳湖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鄱阳湖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鄱阳湖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鄱阳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