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月牙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月牙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月牙岭的老账本里记着叶大山的名字。他是个窑工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叶大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叶大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叶大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月牙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叶大山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月牙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故事在月牙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月牙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月牙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