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,一层一层往上收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丹巴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丹巴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黄玉簪是那年来丹巴的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黄玉簪拿了令牌,阴间的路引,纸做的,能挡一次替身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旱魃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黄玉簪差点没回来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黄玉簪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三日之后旱魃再无踪迹。
黄玉簪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令牌。丹巴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丹巴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丹巴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丹巴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