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平遥古城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程二楞是附近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蓑衣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程二楞把蓑衣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程二楞没去,只把蓑衣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程二楞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平遥古城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程二楞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蓑衣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平遥古城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平遥古城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平遥古城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