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五里寨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寨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五里寨从前有个彭有德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彭有德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木鱼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彭有德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彭有德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木鱼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彭有德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五里寨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五里寨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彭有德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五里寨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五里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五里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