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蔡长庚住在打谷岭边上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蔡长庚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神鹿。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,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蔡长庚把药方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蔡长庚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打谷岭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打谷岭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志怪故事在打谷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