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十里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十里渡有个人叫孙老栓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孙老栓在本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酒葫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孙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十里渡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十里渡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十里渡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十里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