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冷水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冷水坪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赵月娘住在冷水坪边上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赵月娘在冷水坪一带救下了鹤仙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白鹤成仙,往来于云中,只在有事时现身——它看着赵月娘,像在说什么。
赵月娘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蓑衣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赵月娘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冷水坪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赵月娘临终把两半蓑衣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鹤仙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冷水坪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冷水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冷水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