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马蹄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曾德厚是那年来马蹄沟的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曾德厚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曾德厚差点没回来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曾德厚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三日之后蜃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马蹄沟人给曾德厚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马蹄沟一带。
马蹄沟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马蹄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