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东坡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东坡坞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林秋生了结的。
林秋生是那年来东坡坞的,炒茶的锅烫得冒烟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林秋生拿了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鬼火的巢穴。
鬼火不是好惹的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林秋生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东坡坞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林秋生动手了。鬼火在雨里现了形,被墨锭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鬼火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林秋生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鬼火,是起鬼火的那颗心。
东坡坞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东坡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东坡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