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，山道上终年有雾，走三步就不见人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，武当山有个人叫郭玉兰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郭玉兰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蓑衣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郭玉兰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郭玉兰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武当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郭玉兰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武当山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志怪故事在武当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武当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武当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