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大坵湾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山场管事身上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荷包。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大坵湾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这一带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大坵湾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大坵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坵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坵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