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南岭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有个山匪头子在南岭横行了半辈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附近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纺车。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南岭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南岭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南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南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南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南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