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，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富春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富春江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田桂英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纸伞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田桂英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田桂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田桂英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田桂英后来再没嫁。她在富春江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田桂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纸伞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富春江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富春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富春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